骨灰盒前的白花还没撤，舅舅就把手按在了礼账本上。
不是拿，是按。
手掌摊开，压在硬壳账本的皮面上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烧纸时沾的灰。
「这些东西先拢一拢，」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掌还压在账本上，没给我往回拿的空儿，「你爸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，后头这些事，我替你盯着。」
我刚从里屋出来。
堂屋的香烛味儿还没散，混着烧纸的焦气，闷在院子里出不去。灵前的供桌上摆着我妈的照片，黑白，笑着，穿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。骨灰盒搁在照片前面，上头还搭着出殡时盖的白布，四个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。
院子不大，出殡回来的亲戚还没散干净。帮忙的本家蹲在廊下拆花圈架子，街坊邻居三三两两站在影壁前说话，声音都压着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地上到处是纸钱碎屑和鞭炮红皮，踩实了，粘在青 砖缝里。
礼账桌摆在堂屋门口，靠左，不挡灵前。红布铺的桌面，上头摊着一本硬壳账本、一支圆珠笔、一沓白包。白包都是来随礼的人留下的，里头包着钱，外头写着名字和奠字。有新有旧，有的皱巴巴从兜里掏出来的，有的叠得方正。
舅舅站在桌边，手指还搭在账本皮子上，没动。
我爸在里屋。
从殡仪馆回来，他就没说过一句整话。我扶他进里屋的时候，他整个人重量都压在我肩膀上，腿是软的。靠在床头上，眼睛闭着，脸是灰白色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我妈走之前最后那几天，他一直守在床边，不怎么吃东西，也不怎么睡。现在人走了，他也撑不住了，整个人一下垮下来。
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，说了一句：别在灵前闹。
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我蹲在床边，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我手心里。
别在灵前闹。
我应了她。
我没接舅舅的话。
二姨从厨房端了茶杯出来。她这两天一直在厨房和院子之间转，烧水、洗杯子、给人续茶。茶是超市买的那种袋泡茶，泡在搪瓷壶里，颜色发深，苦味重。
「就是，」二姨把茶杯搁在礼账桌边上，顺嘴就接，「白事最怕乱。有你舅帮着盯，你也轻省些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拿抹布擦桌边的茶渍。动作不停，话也不停，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。
本家一个叔叔站在廊下抽烟。德厚叔，我爸那边的堂兄弟，六十多了，头发花白，平时不怎么走动，红白事才出面。他把烟夹在指缝里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舅舅按在账本上的手。
「后头这些事是麻烦，」他点了下头，「有个长辈经手稳当些。」
旁边两个本家媳妇也跟着附和。一个说「就是就是」，另一个说「志强舅这些天没少跑」。
舅舅没看我。
手也没从账本上拿开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肩膀微微往下塌，脸上带着熬了几天的疲色，眼眶下面两团青。深蓝色夹克，袖口磨得发毛，左边胸兜里插着支笔。他这副样子，确实像操持了好几天的人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
按住账本另一边，往回拖了半寸。
桌面上的红布被扯动，茶杯晃了一下。
「账先搁这儿，」我说，「今天谁来、谁随多少、谁经手，先记清。」
院子里说话的声音一下小了下去。
舅舅的目光先落在我按着账本的手上，又抬起来扫过我的脸。
他指节收了一下，像是要把账本再按回去，最后还是松了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
「行，你记。」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没笑完整。
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，笔杆在掌心滑了一下。
他没发火，也没跟我抢，连脸色都没沉。
可就是这副不把账本当回事的样子，比拍桌子更让人难受。
我把椅子拉过来，在礼账桌后面坐下。
椅子是从堂屋搬出来的老式木椅，坐板磨得光滑，靠背上的漆掉了一块。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响。
账本是新的。
我妈住院之后，家里这些人情往来就断了记录。以前的人情账我妈记，住院那几个月没人管，谁来看过、随了多少，有的记在手机里，有的就剩个印象。这本是出事后临时买的，街口小卖部，硬壳，红皮，已经记了快三页。
我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：礼账，经手人。
后面写了我自己的名字。
笔迹有点歪，手不是很稳。
二姨搬了把凳子坐到我斜对面。她是自己搬过来的，凳子腿拖在地上刮出声音。坐下去的时候把围裙摘了，搭在膝盖上。
她说：「我帮你认人。」
但她的眼睛一直往账本上瞟。
舅舅没走远。他退到廊下，跟德厚叔站在一起，点了根烟。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，听不清说什么。偶尔他回头往礼账桌这边瞟一眼，目光先黏到账本上，再从我手边扫过去。
头几笔记得顺。
本家几个长辈，名字金额报上来，我写，写完给对方看一眼。街坊邻居也是，赵婶随了五百，四张一百二张五十，她把钱压在账本角上，拍了拍我手背。
「你妈是个好人，」她说了一句。
我点了点头，没接住话。
赵婶看了一眼堂屋里我妈的照片，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最后只低声补了一句：「她生前最怕麻烦别人，连走的时候穿什么，都早早备好了。」
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。
赵婶也没再往下说，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我停了。
笔尖戳在纸上，没动。
一笔写着：王春梅，3000。
王春梅是我妈工友。她们在镇上的纺织厂一起干了十几年，后来厂子关了，各自找活，但一直走动。我妈住院的时候她来过三回，每回都带东西，水果、牛奶、炖好的汤。
昨天夜里她来的。灵前站了很久，上完香，鞠了三个躬，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。
我记得那个数。她走之前拉着我，专门对过一遍。说微信转了五千，人多怕记混，让我记清楚。
我翻手机。
手指划开屏幕，点进微信，往上翻。
王春梅的聊天记录在最上面。我妈出事之后，她发过好几条消息，我没来得及回。转账那一条还在，点开，清清楚楚：转账5000元。时间，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。
我把手机放桌上，屏幕朝上。
抬头看二姨。
我先咽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「这笔账是谁经手的？」
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先看账本，又看手机屏幕，脸色没变。
「你舅经手的吧，」她说，「昨天人多，我记不太清了。」
她把围裙从膝盖上拿起来，对折，又放回去。
我把那行圈出来。圆圈画得不圆，笔尖把纸戳了个小坑。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待核。王春梅实转5000。
写完我没往下翻，就那么晾着。
笔搁在账本上，笔尖对着那行字。
院子里的说话声小了一点。
不是一下子安静的。先是廊下有人停住了话头，接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也顿了一下，说话声这才慢慢没了。
舅舅走过来。
他把烟掐了，烟头扔在廊下的破搪瓷盆里。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，鞋底蹭着地上的纸钱碎屑。
他站到桌边，低头看了一眼账本，又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。
「哟，」他说。
说这个字的时候，他嘴角先动，声音后出来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。
「记岔了。」
他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指尖点了点账本上的数字，像只是说错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然后他伸手。
把账本往自己那边转了一点，账本底下蹭着红布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他从胸兜里掏出笔，拧开笔帽。笔帽拔开那一下，有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把那行「3000」划掉。一道横线，从数字中间穿过去，线画得很直。
在旁边写上「5000」。
笔迹工工整整。数字大小均匀，收笔的地方还带着一点顿。
和前面整页账目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。但旁边补的「5000」，写得很慢。
他把笔帽盖上，拧紧。又把笔插回胸兜里。
账本推回来。
「昨天人多，春梅转完又跟我说了一声，我忙忘了。」
他看着我说。
「你记性是好，随你妈。」
周围的人松了下来。
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廊下有人接着说话。德厚叔把烟点上了。
二姨在旁边笑了一声：「吓我一跳，还以为多大个事。」
她把围裙重新搭回膝盖上，拿手捋了捋上面的褶。
我没笑。
我盯着那个划掉的「3000」。
横线从「3」的中间穿过去，把数字截成两半。后面补的「5000」，写得比前头那些字都慢。
我手指按在账本边上，指腹一点点发白。
我妈还在堂屋里。
我不能在她面前吵。
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烧纸灰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照片。怕一抬头，这口气就压不住。
我把账本合上了。
不是觉得他对。
是我知道，我要是现在当着满院亲戚的面，为这两千块跟他拍桌子、吵起来，就成了在我妈灵前闹。
院子里的人声很快又涨回去。端茶的端茶，递烟的递烟，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个岔子。
赵婶过来添茶水。续到我这儿的时候，我听见舅舅在院子那头说话。
他站在影壁前面，跟德厚叔他们说着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飘过来。
「……他妈刚走，心里不痛快，我当舅舅的能说什么。」
「账上的事，我替他操心，还操心出错来了。算了，孩子嘛。」
赵婶倒水的手顿了一下。德厚叔把刚点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，没吸。刚才还说「账要记清」的那个本家媳妇，把脸别到一边，没再接话。
二姨在旁边小声说话。她没看我，看着桌面，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。
「你舅昨天跑前跑后一整天。殡仪馆的车是他联系的，花圈是他去订的，昨天晚上守灵也是他守到后半夜。」
她把围裙角攥在手里，揉了一下。
「你上来就查账，搁谁谁不寒心？」
「今天是什么日子？你妈还停在里头。」
我攥着笔，没说话。
笔杆是塑料的，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滑。笔尖戳在账本皮面上，留下一个小坑。
我抬眼看着她。
我妈刚咽气，他就敢在礼账上少写两千。
这句话顶到嘴边，我牙关咬了一下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我妈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别在灵前闹。
我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
院子里有人打圆场。
是帮忙记事的刘会计，六十多岁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攥着张写了一半的挽联。他从堂屋里出来，往礼账桌这边走了两步。
「行了行了，先办正事。账的事后头再说。」
二姨赶紧接过去：「就是，今天先让逝者安生。」
舅舅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影壁前面，背着手，烟夹在指缝里，慢慢抽。谁看过去，他都只垂一下眼，像是受了委屈还不想说。
他把烟抽完，烟头扔地上，拿脚尖碾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跟德厚叔说话。他没有喊，可每一句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。
我把账本翻开，继续记。
手指捻着页角翻过去的时候，纸页发出很轻的响声。我把那笔「王春梅」那页的角折了一下。折得很小，指甲盖大小，压在数字旁边。
这是个记号。
这笔账有问题，后面还得跟他算。
然后接着往下写。
手还是不太稳。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。
晚上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十点过。院子里的灯灭了两盏，只剩堂屋门口的灯还亮着，光线发黄，照着灵前的照片和骨灰盒。帮忙的人走了大半，剩几个本家媳妇在厨房收拾碗筷，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我坐在礼账桌后面，把账本往前翻，从头看。
第一页，第二页，第三页。折角的那一页。
「王春梅」三个字，被划掉的「3000」，旁边补的「5000」，我写的那行「待核」。
我把账本合上。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，在桌下蜷了一下午，伸开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。
堂屋里的香快燃尽了，香灰老长，弯成一个弧，没断。我又点了三支，插进香炉里。香烟直直地往上走，走到半空散开。
里屋的门虚掩着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我爸靠在床头，眼睛睁着。
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前年重新粉刷的，墙角有一块泛黄的水渍，下雨天会洇开。他盯着那块水渍看，眼皮不眨。
「爸。」
我蹲到床边。
床是老式木床，床沿很高。我妈睡靠门这边，我爸睡靠窗那边。我妈那边的枕头还搁在原位，枕巾是蓝格子的，洗得发白。
他眼珠子转过来，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像是对焦需要时间。
「我妈那本旧账本，你知道放哪儿吗？」
他又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费力地抬起手。手臂从被子上抬起来，抬得很慢，像是在水里。手指并拢着，指了指导床头柜的方向。
床头柜是老式的深棕色两门柜。我把柜门打开，上层是药和水杯，下层塞着病历、收据和一个空信封。
旧账本压在最底下。
黑色硬壳，边角都磨白了。我一眼就认出来，这是我妈这些年一直记账的本子。
翻开，前面记的都是家里日常开销。再往后，字迹开始发飘，像是病里硬撑着写的。
翻到中间一页，最上面被红笔圈了个「周」字。
下面写着：
「周志强，借20000。清明后还。电话里说的。」
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那会儿我妈刚查出病，家里到处用钱。她连买菜多花两块都要记下来，不可能平白把这两万写错。
我把账本合上。
周志强。我舅舅。
不是嘴上说说。
是记在我妈账上的钱。
我把账本放回去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。夹在病历和收据之间，压得很平。
抽出来，展开。
是张便签。我妈的字，只写了几句：灵前的礼账要单独核对，之前的旧账，都记在账本后面。
最后一行字更轻，像是写到那里已经没力气了。
住院押金和退费，另核。
我把便签夹进账本里，合上。
我爸在身后出声了。
「你妈说，」他声音很哑，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东西，「等办完事再给你。」
我没回头。
我把账本抱在怀里，手指按着封皮上磨白的烫金字。
那些字是她病里写的，笔画已经有点飘。我手指按在纸边上，半天没舍得翻过去。
我怕我一回头，我爸看见我眼睛红。
第二天上午。
院子里的人还没到齐，但该来的都来了。白事第二天，照规矩要整理礼账，该入账的入账，该对的对。帮忙的人陆续到齐，厨房里又开始烧水，烟气从烟囱里冒出来，被风吹散。
我把旧账本放到礼账桌上。
桌面还是铺着红布，上头搁着新账本、圆珠笔、白包。茶杯里的茶隔了一夜，颜色发黑，没人换。
旧账本落在桌面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黑色硬壳，磨白的边角。
舅舅正坐在旁边翻新账本。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夹克，还是旧的，袖口磨毛了。新账本摊开在他面前，他拿手指一行一行往下顺，嘴里默念着什么。
看见我放东西，手停了。
「这什么？」
他先看账本封面，再看我。眼皮抬起来，额头上挤出两道横纹。
「我妈的旧账本。」
二姨站在桌角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赵婶在廊下择菜，手指没停，但眼睛往这边看了。德厚叔蹲在影壁前面，烟夹在手里，没点。刘会计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拿衣角擦。
我把账本翻开。
手指找到那一页，沿着折痕翻开。红圈，周字，两行账目。
翻过去对着他。
舅舅低头看了一眼。
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很快。颧骨上面的皮肤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把新账本合上，往旁边推了推。然后伸手把旧账本往自己那边拨了拨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在翻一本跟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「老账本？」
他靠进椅背里。
「你妈病里记的东西，有时候糊涂，不能全算数。」
「我妈记性一直好。」
「是，」他点点头，「记性好。但病着的时候也记？」
他说「病着」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故意放轻了声音。
好像我只要再追一句，就是拿我妈生病的事不懂事。
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桌角，探过身子，目光落在账本上。看清楚了之后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，连嘴唇都白了。
但她没说话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又抿住了。
我把那行字指给周围人看。指尖点在那行红圈下面的数字上。
「周志强，借20000。清明后还。」
「我妈记的。」
院子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。
先是廊下择菜的动静没了，接着厨房里水勺碰到缸沿的声音也顿住了。
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。咕嘟咕嘟，水滚了，热气顶得壶盖轻轻响。
德厚叔把烟点上了，打火机啪的一声，火苗晃了一下。
舅舅把账本推回来。
推得很慢，账本在红布上滑过去，蹭出一道褶。
他靠进椅背里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手指粗短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。
「你今天是要翻旧账？」
他说这话时没抬嗓门，手指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「昨天查礼账，今天又翻旧账。你妈还停在堂屋里，你就在这跟我算钱？」
二姨终于开口了。嗓子眼挤出来的声音，尖细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。
「转明，今天先办事……」
我没理二姨。
我看着舅舅。
开口时，嗓子像被香灰呛了一下。
「我只问这一笔。两万。」
「你还过没有？」
他这次没有躲。
反倒笑了一下。
那点笑从嘴角冒出来，很快又压回去。
「还？」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，「你妈住院那几个月，我跑前跑后垫了多少，你知道吗？」
院子里刚刚安静下去的声音，又像被人拨了一下，轻轻动起来。
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小沓折过的票据，啪地拍在桌上。
有药店小票，有出租车票，还有两张医院自助机打印出来的缴费单。纸边都卷着，有的票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桌角那个透明文件袋，也是他早上拿过来的。
他说医院、殡仪馆和白事用品的单子都在里面，后头要对账，就翻这个袋子。
「你妈生病那会儿，你在外地上班。你爸整天守在病床边，饭都吃不下。医院缴费、拿药、跑手续，哪个不是我去？」
他说到这里，抬手指了指堂屋。
「我姐人还在里头，你就拿一本病里写的账来问我还没还。转明，你问这个话之前，先问问自己，这几个月到底是谁在跑。」
二姨像终于找着能接的话，赶紧往前一步。
「是啊，转明，你舅那阵子确实没少跑。」她声音急了些，「你妈住院的时候，半夜电话一来，他披件衣服就往医院去。账这东西，哪能只看一页？」
德厚叔没说话，但夹在指间的烟停了。
刘会计也低头看那几张票据，老花镜滑到鼻梁下面。
院子里有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「孩子刚没了妈，心里急。」有人小声说，「可这会儿逼长辈还钱，也确实……」
那句话没说完。
但后半截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按着账本边缘。
那一瞬间，我确实被他压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有理。
是因为他把「借钱」换成了「他也为我妈跑过」。
我如果继续问，就是不念舅舅这几个月的辛苦。
我如果不问，那两万块就被他一句「垫过」糊过去。
我低头看桌上的票据。
药店小票上写着营养粉、护理垫、湿巾。出租车票上没有名字。医院缴费单上有金额，但没有付款人。
我把旧账本往后翻。
翻到那张便签后面的几页。
那几页纸边卷得厉害，我妈的字也比前面更散，像是手腕没力气，写一行要停一会儿。
第一行写着：三月十二，住院押金，爸取现金交。
第二行：四月二十七，周志强代办结算，退费回执未见。
第三行下面有个红圈，圈住四个字：另核。
我把那页转到桌子中间。
「你说垫过，可以。」
我把他的那几张票据一张一张摊开，压在账本旁边。
「哪一笔是住院押金？哪一笔是我妈账上这两万？哪一笔有我爸或者我妈说过抵账？」
我点着那张药店小票。
「营养粉和护理垫，你买过，我认。该算多少就算多少。」
又点那张医院缴费单。
「但住院押金是我爸取现金交的。我妈这里写了。」
最后我指着便签上那行「退费回执未见」。
「你代办结算，退费回执在哪？」
这句话问出来，院子里又静了。
这次不是被证据砸安静的。
是刚才那些已经快要站到他那边的人，忽然发现他拿出来的东西，对不上我妈留下的那几行字。
舅舅搭在票据上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「退费回执未见」，嘴唇抿了抿。
「住院那摊账太乱。」他说，「谁还能一笔一笔记那么清？」
我看着他。
「我妈记了。」
他没接。
廊下有人小声说：「这事……要不后头再说？」
舅舅站起来。
椅子腿刮过青砖地，发出一声尖响。
这次他不是要吵。
是要走。
他没看我，只低头把那几张票据往自己兜里塞。塞到一半，漏出来一张出租车票，他又抽出来，折了两下，重新塞进去。
「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。」
他把手插进兜里。
「你要算，行。等你妈入土了，坐下来慢慢算。」
「今天我不跟你争。」
这话一出来，刚才那点替他圆场的动静又退了下去。
德厚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二姨攥着围裙角，刘会计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。
我把账本抱紧了一点，硬封皮顶着掌心。
我妈的字就在我手指下面，红圈，周字，日期和金额。
赵婶忽然从廊下走过来。
她把手里的菜搁在台阶上，菜叶子还带着水，搁下去的时候水珠溅在青砖上。她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志强。」
她喊他名字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舅舅站住了。
赵婶没看他。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，目光落在某一页上。
「那件寿衣，是你经手的不？」
院子里又静了一瞬。不同刚才那种静，这次是所有人都把呼吸屏住了。
舅舅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经手的，怎么了？」
赵婶没接他的话。
她转向我。眼睛看着我，不是看账本。
「转明，那寿衣是你妈自己备的。」
没人说话。
厨房里水烧开了没人关，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。廊下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，烟头摁在鞋底上，没扔。
「你妈住院之前，」赵婶声音不大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，「我跟她去东头老孙家看过。」
她说话的时候，手指在围裙上捻着，捻那上面沾的菜叶碎屑。
「她自己付的钱。寿衣一直放在她柜子里，出事后还是我拿出来熨的。」
「这事，」赵婶看着舅舅，「你没经手。」
二姨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她往后退了半步，肩膀撞上桌角，茶杯晃了一下。
舅舅站在那儿，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过了几秒。院子里只有厨房水壶的咕嘟声。
他点了下头。
「哦，」他说，「那可能是我记混了。」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弹了弹指甲缝里的灰。
「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好几样东西一起结的账，回头我对对。」
「不用回头。」
我把新账本翻到寿衣那一页。
手指捻着页脚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写「寿衣」的那一行。1200，阿拉伯数字，写得有点歪。后面签着经手人：周志强。三个字连在一起，笔迹潦草。
账本上这么一写，这1200就能从白事钱里支走。
可那件寿衣，是我妈早就自己买好的。
我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「寿衣」那行后面。纸面上有一点油渍，笔尖打了一下滑，我按住了。
一行字：母亲生前已备。暂不认支。
一笔一画写上去的。笔尖把纸戳出一点凹痕，最后一竖收得很慢。
写完我把笔搁下。
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，停在账本边上。
「这一笔，先挂着。」
舅舅看着我写的那行字。
他站在两步之外，脖子微微往前伸，目光落在账本上。嘴角那点装出来的笑没了，脸一下沉了下来。
他一直装出来的那副「我不跟小辈计较」的样子，这回终于有点挂不住了。
颧骨上的肉紧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了一次。
然后他把手伸向桌上的文件袋。
那个透明塑料文件袋，里头装着这几天的收据、发票、白包登记表，还有我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。一直搁在礼账桌角上，压在白包下面。
我没拦他拿文件袋。
我拦的是他手。
手背挡在他手腕前面，没碰着，但把路挡住了。
「东西搁这儿，」我说，「账还没对完。」
舅舅的手停在半空。
手指已经张开了，准备去抓文件袋的边角。停在半空的时候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握成了一个不紧不松的拳头。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「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院子里有人站起来了。
德厚叔把烟头扔地上，拿脚尖碾了一下。烟头在砖缝里压扁，烟丝碎屑粘在砖面上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步子不大，但方向是往礼账桌这边来的。
「志强，」他说。
只叫了个名字。后面的话没说出来，但意思到了。
赵婶还在廊下站着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，垂在身体两侧。刘会计把老花镜摘下来，镜腿折上，放进胸兜里。厨房里有人关了火，水壶不响了。
舅舅先扫了一眼德厚叔。
德厚叔没动。
他又看向赵婶。
赵婶站在廊下，也没躲。
最后，他才看向我。
他把手揣回兜里，往后退了一步。鞋底蹭过青砖地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「行，」他说，「搁这儿。」
文件袋留在桌上。
刘会计这时候把老花镜重新戴上，慢慢开了口：
「礼账和收据先让转明收着吧。」
他看了舅舅一眼，又看向院子里那几个人。
「后头要对账，我在场。德厚也在场。谁经手、谁签字、谁拿了钱，一笔一笔照着单子来。」
德厚叔把脚边的烟头又碾了一下，声音沉下去：
「就这么办。」
他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脚步不快，鞋底踩着地上的纸钱碎屑和鞭炮红皮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影壁前面的时候，二姨跟了两步。
又停住了。
她站在影壁和礼账桌之间，回头看我，嘴唇动了动。围裙角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。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没看他走。
我把文件袋拿过来，手指捏着塑料边缘。封口是按扣的，啪的一声掰开。里面一沓东西倒出来，落在红布上。
收据。白事用品，香烛纸钱，花圈挽联。发票。殡仪馆的，火化费，骨灰盒。白包登记表。死亡证明复印件。
一页一页翻。
手指捻着纸页，一张一张往旁边摞。纸页上沾着复印机的墨粉味儿，死亡证明的复印件边缘发黑，我妈的名字在上面。
翻到最底下。
有一张对折的回执单。粉红色，医院的那种打印纸，折痕压得很实，纸面光滑，跟那些收据的手感不一样。
我打开。
折痕处被压出一条白线，展平了还留着印子。
「住院预交金退费回执。」
抬头是医院的名称，打印的，黑体字。下面一行一行，押金金额，扣除费用，退费金额。
预交金，就是我妈住院时家里先交进去的钱。多退少补，剩多少退多少。
金额：现金退回6800元。
阿拉伯数字，打印的，清清楚楚。
领取人签字：周志强。
手写，三个字连在一起。和他签在寿衣经手人那栏的字迹一样，潦草，但认得出来。
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天。
下午。时间栏里打印着几点几分。
那天我爸整个人都垮了，连路都走不稳。医院结账、拿死亡证明、退剩下的钱，全是舅舅去跑的。
我把回执单放在桌上，摊平。手掌压上去，从中间往两边按，把折痕按实。
舅舅已经走到院门口了。
院门是老式木门，门槛很高，他抬脚迈过去的时候，手扶着门框。
「周志强。」
我没叫舅。
他站住了。手还搭在门框上，背对着院子。
我把回执单举起来。手指捏着上沿，粉红色的纸页在风里轻轻晃。
我手在抖，纸也跟着抖。
「我妈走那天，你去医院退的钱？」
他没回头。
「这个钱，你打算什么时候记？」
院子里的风把回执单吹得卷了边。纸页翻起来，拍在我手指上，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。
他站在院门口。手从门框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侧。背影在门槛上定了一瞬，肩膀微微往上耸了一下。
然后他迈出去了。
脚步声顺着巷子往外走。青砖路面，鞋底踩上去是硬的。脚步声越走越快，越走越远，拐过巷口之后听不见了。
二姨站在院子中间。
她看看院门，又看看我。脸上的肉都在抖，嘴角、眼皮、下巴，控制不住的那种抖。
德厚叔脸沉着，烟头夹在指间，半天没再抽一口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：
「明天让他回来，把这几笔说清。」
刘会计把那张回执单的金额和签字看了一遍，没再打圆场。
我把回执单折好。沿着原来的折痕，对折，再对折。夹进旧账本里，合上。
账本抱在手里。
赵婶端了杯水过来。搪瓷杯，热的，水蒸气从杯口往上冒。她放在我手边，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很轻。
什么都没说。
她转身走回廊下，把台阶上的菜捡起来，接着择。
晚上。
人都散了。帮忙的、亲戚、街坊，一个一个走的。院门关上之后，院子里只剩下灵前的香火味儿和烧纸的焦气。
灵堂里只剩我和我爸。
堂屋的灯没关，黄光从门口照出去，在院子里铺了一块。灵前的香又换过了，三支新的，烟直直往上走。
我进里屋的时候，他靠在床头，眼睛睁着。
被子盖到胸口，手搭在被子外面。手背上的皮肤松了，血管凸出来，青紫色。
我把回执单递给他看。
展开，粉红色，折痕还在。
「爸，这个钱退回来过？」
他看了很久。
眼珠子先落在金额上，然后移到签字那栏，最后看着日期。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签字的时候，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，把被面抓出了一道褶。
然后他把头慢慢转开。脖子在枕头上蹭过去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看着窗户。窗帘没拉严，外面是黑的，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脸。
「你舅说，」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抠出来的，「先替咱们垫着。后头一起算。」
他说完这句，喉咙里像卡住了，半天没再出声。
我没说话。
我把回执单折好。沿着折痕，折成原来的大小。手指压平折边。
放进我妈那个旧账本的夹层里。
夹层在封底，硬壳和衬纸之间，刚好能塞进一张对折的纸。
我爸盯着窗户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又出声。
「你妈走那天，他去结的账。」
「回来只跟我说，押金退了一千多，他先收着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喉咙里滚出一点很轻的气音。
「六千八。」
他像是自己又算了一遍。
「他跟我说一千多。」
那笔押金是我爸从家里存款里取出来交的。
不是舅舅垫的。
我把回执单从夹层里抽出来，展开，指给他看那行数字。
指尖点在「6800」上。
「六千八。」
我爸看着那行数字。
看了很久。
屋里很安静。堂屋的香烟从门缝飘进来，薄薄的一层，在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眼皮合上之后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把手搭在被子外面，手指慢慢攥紧。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他不是不知道六千八和一千多差多少。
他只是那时候没力气问，也没想到亲小舅子会趁这个时候把钱藏起来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
我把旧账本和新账本摞在一起。旧的在下面，新的在上面，边角对齐。放在床头柜上。
最上面压着那张粉红色的回执单。
堂屋里，我妈的照片前，香还燃着。
三支香，燃了一半。香灰落在香炉里，积了一小堆。
烟直直地往上走。升到半空，散开，又聚起来。
我把灵前的灯调暗了一点。灯绳拉了一下，咔哒一声，光线从黄变成暗黄，屋里的影子拉长了。
坐下来。
翻开新账本第一页。
红皮硬壳，翻开的时候书脊响了一声。第一页最上面是我写的「礼账，经手人」，后面是我的名字。
在「经手人」那一栏下面。
我补了一行字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墨水洇开一点。
「账未清。」
写完我把笔搁下。笔在账本边上滚了半圈，停住了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，灵前的烛火晃了一下。
我起身把门缝压紧，又坐回账本前。
里屋里，我爸忽然出了声。
「转明。」
我回头。
隔着半掩的门，他没看我，只盯着床头柜那边。
声音还是哑，但比前头那几句稳了一点。
「账本你拿着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别再让他碰。」
我没说话。
只是把新旧两本账本和那张回执单，一起收到自己手边。
我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。
手指碰到旧账本磨白的角，又停了一下。
从我妈走到现在，我爸第一次没有说「算了」。
他把脸转向窗户，眼睛还是红的，声音却比刚才稳。
「你妈记了一辈子的账。」
「不能最后，连她自己的账都让人糊了。」
第二天下午，出殡的事办完，院子里只剩几张没收的长凳。
灵前的白花撤了一半，地上的纸钱灰被扫到墙角，还没来得及倒。帮忙的人散了，留下来的都是近亲和本家几个长辈。
德厚叔把礼账桌重新摆到堂屋门口。
刘会计戴着老花镜，面前放着计算器和一支红笔。
我爸也出来了。
他坐在堂屋门槛边的椅子上，身上披着件外套，脸色还是灰的，但这次没让我扶回里屋。
舅舅是二姨打电话叫回来的。
他进院门的时候，没像前两天那样往礼账桌边走，只站在影壁旁边，手插在兜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二姨跟在他后头。
她一晚上像老了几岁，眼底青着，围裙也没系，手里只攥着一串钥匙。
「志强。」德厚叔先开口，「昨天说了，今天把账对清。」
舅舅笑了一下。
「对就对。」他说，「我没说不对。」
刘会计把新账本翻开。
第一笔，是王春梅那五千。
「这笔已经改回五千。」刘会计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勾，「转账记录在，没争议。」
舅舅没说话。
第二笔，是寿衣。
我把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。
上面还写着我昨天补的那行字：母亲生前已备。暂不认支。
赵婶坐在廊下，手里端着搪瓷杯，杯盖没盖上，热气往上冒。听到这笔，她把杯子放下。
「这笔不用支。」赵婶说，「寿衣是她自己买的，我陪着去的，钱也是她自己给的。」
二姨这次没帮舅舅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那行字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「哥，这笔不能算白事支出。」
舅舅的脸绷了一下。
「一千二而已。」他说，「你们要较真就划掉。」
刘会计没接他的火气，直接把那一行划掉，在旁边写：不予支出。
第三笔，是住院退费。
我把粉红色回执单展开。
纸被折了一夜，折痕还是硬的。我用手掌压平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现金退回6800元。
领取人签字：周志强。
刘会计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了推。
「这笔钱呢？」
舅舅手插在兜里，肩膀动了一下。
「我不是说了吗，后头一起算。」
他把「一起」两个字咬得很重，像只要把所有钱都揉成一团，就没人能单独把这张回执拎出来。
刘会计拿红笔敲了敲回执单边角。
「这张不是支出。」他说，「这是退费。钱从医院出来，进了谁手里，就先从谁手里退回来。」
舅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们这是把我当外人防。」
我爸这时候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满院的人都听见了。
「你跟我说，退了一千多。」
舅舅抬头看他。
我爸坐在椅子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。
「那天我脑子乱，没问。你说多少，我就信多少。」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「志强，那是你姐的住院押金。」
二姨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把手里的钥匙攥紧，又松开，最后转向舅舅。
「哥。」
她叫完这一声，钥匙在掌心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「那钱是姐家的。」
院子里没人接话。
舅舅站了几秒，从兜里摸出手机。
他低头点了几下，像是每一下都很费劲。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转账提醒跳出来。
6800元。
备注：住院退费。
刘会计在账本上写下这一笔：医院退费，周志强退回6800。
第四笔，是旧账本上的两万。
这一笔，他不肯当场转。
「这个我得回去翻翻。」他说，「时间太久了。」
他又想把那叠票据推到桌子中间。
「医院那几个月，我跑的那些，不都得算进去？」
我把旧账本翻到那一页。
周志强，借20000。清明后还。电话里说的。
又把昨天那几张所谓垫付票据一张张摊开。
营养粉，护理垫，出租车票，几张没付款人的医院缴费单。
刘会计看完，说：「这些能认的杂费，可以单独算。但不能直接抵这两万。」
德厚叔点头。
「一笔是一笔。」
他把那几张票据拢到一边，又把旧账本按在桌子中间。
「你要算辛苦，后头另算。你要认借款，今天先写清。」
舅舅的手搭在裤兜边上，指头攥了攥。
最后他拿起笔，在刘会计撕下来的白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周志强欠姐姐家借款20000元，白事后一个月内归还。
日期。
签名。
他写完，把笔往桌上一放。
「行了吧？」
没人说行。
刘会计把那张纸夹进旧账本里，德厚叔按着账本边角，说：「以后你姐家的账，转明经手。你别再碰了。」
舅舅看了他一眼。
这次没说「我是长辈」。
也没说「孩子不懂事」。
他把手机收回兜里，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二姨忽然叫住他。
「哥。」
舅舅停了一下。
二姨站在礼账桌边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，但她没擦。
「以后姐家的事，你别再替她做主了。」
舅舅背对着院子，肩膀僵了一瞬。
最后还是出去了。
这一次，没人追。
也没人替他说话。
傍晚，我把新旧两本账本、那张粉红色回执单、刘会计夹进去的欠条，还有我妈那张便签，一起放进我妈生前用的木盒里。
木盒是她装存折和老照片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，锁扣按下去的时候，咔哒一声。
我把盒子放进柜子最里面。
回到堂屋，给我妈的照片前重新上了三炷香。
香点着以后，火苗烧到香头，红了一点。
我把香插进香炉里，退后一步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。
我看着照片里她穿着蓝底碎花褂子的样子，低声说：
「妈，账清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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